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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6月4日 星期四

活著就是幸福:《沒有神也沒佛》讀後感


「大自然真偉大,不強詞奪理,也不喧囂吵鬧,只是靜靜孕育生命。」~~佐野洋子

佐野洋子(1938-2010),日本兒童書籍作家和插畫家。在六十三歲之後寫了這本《沒有神也沒有佛》(註)迎接她的六十五歲,稱之為自己的「老後宣言」。但是,書中並沒有直白的主張,而是透過一篇篇自嘲的散文,展現她俯瞰人生的幸福觀。學她的率性,我選了幾篇,寫下心得。

〈難得的畫面〉:人果真不如樹?

冬末,整排樹宛如瘦巴巴的老太婆,裸著身子排隊等洗澡。春天一到,樹吸收雪水,孕育新芽;反觀老太婆,卻不可能在春天裡長出如嬰兒般的水嫩肌膚。洋子說得好:老太婆只能在熬過冬天後,變得更堅毅。一語道出生命的殘酷與韌性。

〈以丹田發聲〉:不喧鬧,活出人樣

大學時,洋子被叫作「次郎長」。四十多年後,她終於聽到浪曲中次郎長的聲音,驚覺過去認為低級滑稽的表演,竟然如此動人。腦海浮現五十年前,那位靜靜坐在屋簷下,專心聽浪曲的大叔。不由得感慨:真正的做人,不在於口頭宣揚,而是放在心上,將它活出來。

〈一無所知〉:活著的荒謬性

與朋友小孔相識六十多年,卻在他過世後發現自己對他一無所知。不由得感慨:人老了,離死亡更近,周遭的人會逐一和我們永別。這是老年最落寞的真相。然而,洋子卻在悲傷之餘,依然因愚蠢的電視節目放聲大笑,生命是如此的荒謬。

〈現役團體操〉:不是現役,但非寂寞

洋子坦言,如果自己是個大美女,一定會變得非常討人厭。因為是醜女,得以不介意自己性情怪癖,只想靠微薄的力量,鼓勵自己好好活下去,成為皺紋、鬆弛、斑點大放異彩的老人。不必再迎合他人,只要旁觀世界,便覺得幸福安心。

〈代後記〉:活著,即使沒有意義,也很幸福

孩子長大成人後,洋子已經沒有未完成的使命,生活也失去了目標。儘管如此,她每天都好好活著,吃飯、笑鬧、睡覺。比起仰望天空,她更常俯瞰地面,出門尋找春天,蹲在地上看不知名的小白花。那些時刻,她深深感到即使沒有意義地活著,也很幸福。

佐野洋子的文字,不是豁達,而是拒絕說教。她以坦率的筆觸,欣賞生活中與人、與大自然接觸的細微片刻,感受到活著就是美好的事。這本書沒有神、也沒有佛,只有靜靜孕育的生命,自然而然地與大自然同在。(何青蓉,2026.6.4)

註:佐野洋子著;陳系美譯(2017)。沒有神也沒有佛。新北市:木馬文化。


2025年2月11日 星期二

知本泡湯健行趣

知本國家森林遊樂區千根榕
        朋友提議:臺鐵搭區間快去知本泡湯,我心想:路遙,馬力足否?沒想到差不到哪裡去,當天陰錯陽差,我搭自強號,卻沒快幾分鐘抵達。這才發現:許多高雄人是一早出發,當天來回知本泡溫泉。不過那非我也,好不容易走一趟知本,當然要飽足森林裡的精、氣、神,好好泡湯,好整以暇地睡一晚。

近午時分,尚待整修的知本火車站前有點寂寥,在過去幾年風災摧殘下,知本的盛況似乎不再。所有的小黃熟門熟路,知道旅客去的哪家溫泉旅館在哪裡。看司機大哥與友人熱絡互動狀況,更確定知本的生機都靠這些定期去泡湯的志士仁人所撐起。

下午,先去知本國家森林遊樂區一遊。園區地圖超體貼,將所有步道,依照難度和所需時間分類,並標示了長度、適合對象與具備的能力。平常有運動習慣的我,自認為還可以,但對於標示「好漢坡」的步道總是畏懼三分。從一顆星到五顆星,走中道準沒錯。就這樣,定下心來,入園向左,循森林浴步道(二星)、七里香步道(三星)一路上山,從好漢坡步道下山(五星)。

步道沿途立著諸多動植物解說牌,看過旋忘,放鬆心情,相信沉浸久了就會認得,天地遼闊、萬物恢弘,雖欲飲一渠,也要有機緣。擁抱巨大的茄冬樹後,蜿蜒上山,鑽進大葉桃花心木,遲遲未見七里香,朋友漸行漸慢,決定折返,讓我獨行。第一次獨走在人煙稀少的山徑,腦海只記得友人的叮嚀,一定要見到好漢坡的千根榕。

終於,走到七里香步道的盡頭,解說牌上寫著這是一條手作步道,順應地形,就地取材塊石和倒木,砌石階梯與護坡,4到9月上山,花香濃郁、沁人心脾,難怪我沒能認出七里香。約莫是在制高點轉入好漢坡,一路直下,長雖僅827公尺,但落差卻有150公尺,1845個階梯成了大考驗,忐忑中見到久仰的千根榕,壯觀極了。不過,也驗應了上山容易下山難。

       下榻的溫泉旅館外觀平凡,甚至有點簡陋,但設施完善。泡湯嘛,溫泉品質最重要,其他附加的功能與服務,就看業者怎麼想。總之,一分錢、一分貨,吸引的消費者就會像我們這般平價的顧客。

旅館的大眾湯池有各種溫度的水。平時沒機會按摩肩頸和背部,立於水柱下沖身體超痛快。本以為冬日氣溫低,起身換池會很冷,沒想到泡久了通體蓄熱,行走於各池間竟然無礙。端坐木製蒸氣間內,凝視蒸氣上飄至山綠間,汗水一粒粒從毛孔冒出,山色乍然模糊,分不清是汗、是水。再度回到池裡,救生員說:泡湯可多次入浴,但一次不宜過久,驚覺時間飛逝,見好就收,真的不能想泡好、泡滿,回本。

泡湯要回本還真要本事,本以為正好舒緩小腿肚,沒想到全身固然通暢,健行過後的小腿仍然緊實了好幾天,不過這是後話。回本還有一種方式,就是泡湯兼野炊。旅館未能供應晚餐,倒是提供了鍋具,我們自帶了生鮮蔬菜、麵條,及配料等。巧遇一位大姊,分食她的娃娃菜,頓時菜餚滿桌,回補健行與泡湯失卻的能量。

若要算計清楚,乘臺鐵持敬老票、入國家森林遊樂區敬老票10元,加總起來才真是夠本,放眼周遭資深公民絡繹往來可知,他們準是知本生機恢復的資本。(何青蓉,2025.2.11)

豐盛的
野炊菜餚

368小百科

卑南鄉(第52鄉鎮)

卑南鄉位於臺東縣中西部,花東縱谷的南端,東臨太平洋,西接屏東縣霧臺鄉,北毗延平、鹿野、東河三鄉,南鄰臺東市、太麻里鄉、金峰鄉,是臺灣面積最大的平地鄉鎮,為臺東縣僅次於臺東市的人口第二大行政區。族群結構上以漢人為主,原住民族居次,主要為卑南族、魯凱族、阿美族。經濟產業以農牧業為主,並有荖葉、荖花、茶、釋迦、柑桔等農特產(引自維基百科)。

卑南地名源自卑南語Puma,其意為「尊稱」,是為紀念180多年前卑南族大頭目「鼻那來」(Pinara)。傳說中鼻那來聰明蓋世,有漢人血統,除了建立部落典章與納稅制度,又控制附近各大族,發展迅速統治臺東縱谷。荷蘭人稱之為「卑媽拉」(Pimala),漢人則簡稱為「卑南」,沿用迄今(引自卑南鄉公所)。

另外,根據族中耆老的說法,當卑南社的會所增到六所時,長老們認為過多的會所易生事端,決定不再增加,其後產生的家族都合併在六個族統中,以整合全族的防禦力量,此行為在卑南語中稱為Punuyuma(集中、團結之意),自此Puyuma成為卑南族之族名(同上)。(案:Puyuma即是「普悠瑪」列車名的來源。)

1945年抗戰勝利,實施地方自治後改為卑南鄉,當時有23村,是全省面積幅員最大、村落最多的鄉鎮。但是,1974年為因應當時之臺東鎮升格為縣轄市,而將該鄉精華區:卑南、南王、知本、建和、富崗等10村的行政區域劃歸臺東市,除了人口與面積銳減,鄉治遷移到太平村之外,也形成「卑南」不在卑南鄉奇特現象(同上)。

臺東縣

臺東縣,西倚中央山脈中段與高雄縣及屏東縣為界,最北連接臺灣花蓮南端,東北為海岸山脈,挾花東縱谷座落於臺灣東南,全縣海岸線長達169公里,是全臺灣海岸線最長的縣份。全縣劃分為1市、2鎮、8平地鄉,以及5山地鄉,其中最南為離島蘭嶼鄉,整體呈東西窄南北長之形狀(引自臺東縣政府網站)。

臺東縣大致可分為中央山脈、花東縱谷平原、卑南溪三角洲、海岸山脈及泰源盆地等地理區。卑南溪是臺東縣境內的最大河川,流經臺東縣的7個鄉鎮市,是臺東灌溉用水的最主要來源(同上)。

阿美族、卑南族、布農族、雅美族、排灣族、魯凱族、噶瑪蘭族等七族人口佔全縣總人口的三成以上,是全國原住民人口比例最高的縣市。在族群結構上,除原本定居於此的原住民外,其他居民皆為近150年陸續移居而來的移民後代。最早的漢人開拓者多是直接來自於福建省的閩南人,部分國軍榮民與其眷屬,八七水災後西部災民,以及部分從六堆區域遷來的客家人(同上)。

引自臺東縣稅務局網站


2025年1月26日 星期日

一窺彩虹村秘密奇跡


       彩虹村位於臺中市南屯區春安路56巷,曾受知名旅遊雜誌孤獨星球選為「世界的祕密奇跡」景點。這景點到底有何秘密?為何爆紅?

第一眼看到的是現場滿牆和滿地的圖畫彩色斑斕,顯然是個素人畫家的彩繪。彩虹爺爺黃永阜(1924~2024)從未受過藝術訓練,為排解生活,2008年始,憑著一股熱忱在住家和鄰近壁面以油漆作畫,繪畫主題取材自日常生活,想什麼就畫什麼。

他的畫作通常以大紅色為基調,配上藍色、綠色,間雜黃色、橘色,運用簡單且流暢的線條勾勒,人物表情傳神,背景則用成排的圓點,不加修飾直接點綴。整體畫面呈現簡單的幾何造型,富有童趣且能量十足,讓我想到素人畫家洪通。

說來傳奇,這個地方原本是一個要被拆除的眷村,也因為彩虹爺爺繪製的大片彩繪,2010年引起附近嶺東和弘光科技大學師生及地方人士注意,出面策動搶救活動,經過市政府協商,以「彩虹藝術公園」保留下來,保留的部份包括一旁原有的公園、幾棵老樹和黃老爺爺繪製創作約六幢棟建物的區域。

不過,如果仔細觀察現場彩繪,其實還是夾雜著不同手法的作品,這就涉及一些糾紛。2022年園區部分牆面遭人以油漆覆蓋。後來,市府收回這塊地方,以木作牆保護受損牆面,並轉型為市民共創區,由市民揮灑創意及融入臺中在地特色的作品。

觀賞牆面上諸多模仿他彩繪的畫作,光就他畫作中典型的圓點,仿作裡修飾的成分居多。想像如果讓我去模仿,我還真畫不出他的那般童趣,這或許就是永遠的秘密奇跡。(何青蓉,2025.01.26)



368小百科

黃永阜

黃永阜(1924年1月16日—2024年1月23日)人稱「彩虹爺爺」,生於廣東省臺山縣。年輕時從軍十萬青年十萬軍,抗戰結束後於香港九龍調景嶺定居與工作,國共內戰時於海南島服役,1950年隨政府撤退來台灣居住屏東縣,在空軍服役。曾參加1958年八二三砲戰左肩中彈負傷,出院後派駐臺中坪林陸軍新兵訓練中心擔任班長及文書工作,於1979年退伍(引自維基百科)。

黃退伍當年在弟弟黃孔輝(居住香港)贊助30多萬新台幣,加上自己的積蓄買了彩虹眷村的房子。黃永阜55歲退伍後,就近先後在臺中工業區與嶺東科技大學擔任警衛。因參與對日抗戰與八二三砲戰負傷作戰,分別於2015、2016年獲頒抗戰勝利紀念章與保衛臺灣紀念章(同上)。

黃永阜創作之餘也參與麗安老人長期照顧中心、老五老基金會、周大觀文教基金會公益活動,於上午四點就起床繪畫或補漆。因臺中市府2022年8月封村整修,黃永阜搬離彩虹眷村與家人同住。於2024年1月23日下午辭世,享嵩壽101歲(同上)。

南屯區 (第49鄉鎮)

南屯區早期為巴布薩族 ( Babuza )平埔族人貓霧束社聚落,其聚落舊址位於今南屯區西南方的春安里。舊稱「犁頭店」,源於清領時期為因應墾殖所需,打鐵店鋪、商店、販仔間林立,有許多製造農具的打鐵店,其中又以犁頭最為出名。犁頭店與大里杙(今大里)、四張犁(今北屯),合稱臺中三大聚落,同屬臺中盆地上最早開發的區域(引自南屯區公所)。

南屯區東至麻園頭溪與南區、西區為界,西至大肚台地與大肚區為鄰,南接烏日區,北端與西屯區接壤。區內東半部為台中盆地,西半部則為大肚山台地的斜坡面,區內有土庫溪、筏子溪、麻園頭溪等溪流由北往南的方向穿梭其間(同上)。

黃麻的嫩葉-麻芛是犁頭店的特色食材,因此南屯有「麻芛新故鄉」的美譽。相傳最早臺灣黃麻源自清康熙年間由大陸移植至嘉義縣溪口鄉一帶,犁頭店居民早期是以務農為主,種植黃麻為取其長纖維製作麻繩用,日治時期更因需大量麻袋包裝米、糖以利運送出口,在中部地區鼓勵種植(同上)。

每年5月到9月是麻芛盛產期。初生的嫩葉被惜福的農民作為食物,煮成湯並加入地瓜及吻仔魚,拌入白飯更有飽足感,成為最受農民歡迎的田間點心之一。改良後的「臺中特一號」,屬甜麻品種,不必經過搓揉的步驟,煮食更便利。除了傳統麻芛湯的吃法,南屯區文化工作者與在地店家研發許多產品,例如:麻芛狀元糕、麻芛戚風蛋糕、麻芛牛軋糖、麻芛鮮奶冰棒、麻芛果凍、麻芛茶系列等,形成在地特色伴手禮(同上)。

南屯區並設有麻芛文化館,是臺中市第一座民間文化館,由財團法人萬和文教基金會向行政院文建會爭取設置。展示館的內容包括:南屯區的歷史軌跡、珍品典藏、黃麻歷史、麻芛文化在南屯、創意藝廊等五大主題,麻芛文化館是以早期的食材,架構早期的歷史傳統及介紹常民文化(引自維基百科)。

取自臺中市政府網站


2024年11月4日 星期一

真誠的齊邦媛教授:《洄瀾:相逢巨流河》讀後感


「
彷彿在兩個世界之間,一個已經死去,另一個無力誕生。無處安置心神,且在大地孤寂等待」(註1)。

上個月,閱讀《巨流河》時,對上述的詩句很有感,在《洄瀾:相逢巨流河》中它又現前。齊教授稱:「下筆時如此悲傷,卻也如此愉悅」,莫非就是這種心情!

《洄瀾:相逢巨流河》匯集自世界各地讀者的回應與齊教授的回應,「如川注入江河,洄瀾激盪」,更讓我更了解齊邦媛教授的生命態度--做一個有骨氣人、有尊嚴的讀書人。她見證國家政治巨變,從未停止對於國家的熱愛,用她的方式去表達、去從事。閱讀時忍不住抄錄一些有感的句子如下:

一、書寫《巨流河》的源頭

半生的時間裡,都想寫我父親那個時代,寫他們的理想與幻滅,可以說到了魂牽夢縈的境界。真正動筆寫《巨流河》時,已經八十歲,寫出的雖是一本惆悵之書,卻也是個人生命完成之書。(p.181)

我用文學書寫所所經歷的、懷念的二十世紀,寫我的家庭由家鄉巨流河漂泊到台灣啞口海的長路。一九四九年只是一個轉折而已。……我書中忘不了的人和事,幾乎全為國奉獻一生,絕非失敗者。我用詩的真理(the poetic justice)寫他們,下筆時如此悲傷,卻也如此愉悅。(p.209)

(詩的真理應該怎麼理解?)亞里斯多德說,一個人的倒楣、不幸,通常只能令人感覺到難過,可是你不會引起大的憐憫和恐懼。因為大的憐憫和恐懼,後面還要有更深刻的意義才行。……就像你讀詩一樣,在詩的最後,你知道它還是有一個意見,可是那個意見有很多醞釀的因素。它必然的結局就是我們所說的終極真理,這個真理也可稱為詩的真理。(p.228)

(在《巨流河》裡,詩的真理是什麼?)有些人或者認為來到台灣的都是失敗者,但是我們很多人並不贊成。因為這不是個人的失敗,甚至也不是全體的失敗。……歷史可以一筆帶過,文學不能,我沿著巨流河追蹤自幼年起的飄泊往事,即開始尋求受苦的意義。(p.229)

我們這一批人,兩代退居海隅,卻從不認為自己是失敗者,因為我們心靈自由,終能用文學留見證。文學是什麼?讓我引用一年前席慕蓉贈我〈一首詩的進行〉有幾行說:「在字裡行間等待著我解讀的/原來是一封預留的書信/是來自遼遠時光裡的/一種  彷彿回音般的了解與同情/直指我心啊,天高月明……/是否只因為/愛與記憶,曾經無限珍惜/才讓我們至今猶得以  得以/執筆?」(p.213-214)

二、為人準則

尊嚴很重要...絕不妥協,個人的、國家的、民族的。我自己的事,我夠強,不需要得人同情,我個人的完整性很重要,忍受得了要忍,忍受不了也要忍。(p.172)

學習耐得住寂寞,把重要的作品寫出來。「穩重」這兩個字蠻重要的。(p.233)

我的人生原則是,不抱怨、不訴苦。不論在什麼環境裡,我都會竭盡所能,把事情做好。只要自己了解自己的選擇,無愧於心才是最重要。(p.250)

我一生推行文學教育,僅得溫飽,但真誠地活了一生,希望也影響了一些後來人。讓他們知道前人曾經是這樣努力、真誠地生活的。(p.251)

深度是Still water runs deep。……深潭無波…。我覺得一個人如果懂得歷史、文化、世界、人生的多重面向,就是深度。知道別人努力的事情,懂得他們為什麼那樣做,對事自有思量,就是深度。(p.256)

深度,就是聽得懂別人的話,聽得懂話語背後的深意,這人說這句話的背景,了解別人與自己的不同,得到啟發。打個比方,如果我說,以前我們做「現代中國文學」譯本,「現在成了海上漂流的一個版本」這樣的話,如果有人聽得懂,我覺得也算是深度了。(p.258)(註2)

我說的深度,......有些人看起來憨厚傻氣,其實他們知道很多事情,不是那麼簡單的傻。他有自己的世界和關懷,有一種單純清澈,不俗氣的深度。傻傻的,但不是真傻。(p.263)

我總覺得人跟人之間,有些話說到一個程度,就不用再說了。誰也吵不過誰。...我覺得人不能只講自由,總要妥協一些,犧牲一點,儘管努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(p.275)

三、有尊嚴的讀書人/知識份子

我們同學都參加學潮去了,像我這麼堅持作書呆子的(很少),但是每個社會都靠少數我們這種人撐著,很多基本東西都是文人傳承下來的。我當初在學學他們認為我不食人間煙火,人間煙火裡有社會秩序,不是激情喊叫遊行所能推翻或建立的。學生長大了可以全身投入政治,才有用處。(p.196)

知識份子要有一個冷靜的頭腦,對於任何主義,寧可在心中有距離地瞭解,慢慢地作選擇,這是尊重,做人要有個樣子。(p.188)

政治是一種專業,並非人人適宜從政。在捲入政治之前,必須先有政治認識,也必須有自知之明,最好還有些具體的理想。知識份子關懷國家社會,並非只有政治一途。(p.212)

教育是氛很多層次的,但是任何一個國家長治久安的穩定力量來自真正的知識份子,大學都很多了,但是師資都待加強。科技也許短期可授,人文思考卻需真正的讀書人,耐得住長年的寂寞,給他們較單純的環境,才能多作抽象的思考成智慧。(p.213)

我希望中國的讀書人,無論你讀什麼,能早日養成自己的興趣,一生內心有些倚靠,日久產生沉穩的判斷力。這麼大的國家,這麼多的人,這麼複雜,環環相扣的歷史,每個人有不同的愛奪方法與能力,再也不要用激情決定國家及個人的命運;我還盼望從動亂仇恨中出來的兩三代,能培養一個寬容、悲憫的胸懷。(p.247)

要做一個好教員,首先自己要已經相信了,然後才能使別人相信,至少要讓別人能清楚看見。(p.265)

難以言詮,閱讀此書的心情,抄下後無法重新組織這些劄記,只想如實地呈現齊教授的真誠。(何青蓉,2024.11.4)

註1:此詩句原文:Wandering between two worlds, on dead/ The other powerless to be born, /With nowhere yet to rest my head/ Like these, on earth I wait forlorn.齊教授引自英國詩人Matthew Arnold (1822-1888)〈Stanzas from the Grande Chartreuse〉(p. 257-258)

註2:華盛頓大學出版的英譯《中國現代文學選集》,這本選集其實卻是台灣作家的作品。七O年代,沒有台灣文學這樣的詞彙。這本翻譯卡在政治的夾縫裡,大陸不承認它是中國文學,台灣看它標明「中國現代文學」,也不承認它是台灣文學,故齊教授稱它是一本「海上漂流」的版本。

齊邦媛(2009)。巨流河。臺北市:遠見天下。

齊邦媛編著(2014)。洄瀾:相逢巨流河。臺北市:遠見天下文化。

2024年10月11日 星期五

有骨氣的齊邦媛教授:《巨流河》讀後感

      

       閱讀《巨流河》一書,厚厚的六百頁,多次掩卷深思,捨不得,又拾起。汗顏,雖然久仰,卻在退休後才讀到此書,來不及效法齊邦媛教授(1924-2024)的風骨,即便是一分的大學教師角色,雖然那僅是本書的部分篇章。

齊教授自述:寫這本書的心願是為自己生身的故鄉和為她奮戰的人記下血淚史。她在八年對日抗戰中長大、完成學業。東北人,隨著戰爭的炮火,顛沛流離去重慶,之後就讀武漢大學外文系,1947年來台。兩年之後,風雲變色,中共取得政權,國民政府撤退來台。這本書是關於兩代人從巨流河落到啞口海的故事。巨流河是清代稱呼遼河的名字,遼河百姓的母親河。啞口海位於台灣南端,是鵝鑾鼻燈塔下的一泓灣流,據說洶湧海浪衝擊到此,聲消音滅。

齊教授大半生心繫文學、國家,從事教學、評論、翻譯、交流等工作不綴。無意涉入政治,1972年受邀進入國立編譯館任職,原本只為推動台灣文學英譯計畫,進軍世界文壇,第二年,掉入國民中學的部定本國文教科書編輯漩渦。當時九年義務教育方始,國立編譯館先編了暫定本教材,雖遭到社會輿論的指責與批評,但沒人具體指出:暫用本內容太多黨、政、軍文章。選材要跳脫政治正確性,挺過那威權的年代,難以想像面臨的挑戰、承受的委屈、深陷的政治現實有多少?

1970年到1988年,齊教授為台大歷史系和中文系研究所教授「高級英文」課程,為提升學生們的研究文化能力,一年選讀五、六本原文書,教材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那二十年間西方文化關懷的變化。勤於備課如戰場,戲稱教出來的學生為「黃埔一期」生,多數已成為社會中堅分子,名單中黃俊傑教授是我大四史學方法論的老師,算來齊教授輩分是我師公。

1977年專任台大外文系教授。因大學時因抗戰勝利復原,英國文學史老師僅教到十七世紀,在有機會進修時,特意盡量將後面的斷代史補上。齊教授說,那是她一生的誠意。那些課程的必讀書目是她後半生做學問的開始,培養有深度選書讀的能力。當了教授,一心給學生完整的內容才無遺憾。

另方面,她戮力於讓台灣文學登上國際會議舞台。從1972年開始參與《中華民國筆會英文季刊》顧問工作,之後1992年擔任總編輯,只因憂慮台灣文學研究被中國大陸所取代。即便1988年由台大外文系退休,1996年參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的「台灣現代華語文學」英譯計畫,1998年倡議設立國家文學館。

成長於動盪的時代,對文學的熱愛鑲嵌在對國家處境的關懷中。披荊斬棘做開路先鋒,無論是編輯教科書、教學培養學生、從事學術研究,還是推動台灣文學英譯,就大框架思索問題,遇難不退,胸臆中自有其堅持,這些都令我欽佩,也引發我思索,如何不在時代的巨浪衝擊下聲消音滅!

最後,必須一提,《巨流河》不止寫的是有骨氣的齊教授,如同序文所說,更是那個時代獻身於守護國家尊嚴的人。她的父親齊世英51歲,從巨流河被沖到啞口海,及其所處的時代,則是另一段重要的史實,關心台灣現代史者不可不知。(何青蓉,2024.10.11)


齊邦媛(2009)。巨流河。臺北市:遠見天下。

2024年8月12日 星期一

主動與承諾:對長輩參與活動的期許

        這幾天我一直反身思考投入(engagement)與參與(participation)的差異。投入意味著主動與承諾於某項活動,但參與可能心不在焉,或者被迫或者被動。

活動的形式很多。為何手作很容易吸引人?它需要某種的主動性。從織毛線、醃醬菜、作木工,到畫畫都是。手作進一步就會成為創作,作出自己對於該作品的想像,某種的成就感或自我實現萌生,心中的喜悅那是難以言喻的。

比較我熟悉的閱讀和繪畫,明顯地繪畫的主動性高於閱讀,寫作的主動性更強。閱讀是可以成為主動的行為,但那必須基於進一步的思考與整理,將閱讀心得撰寫下來,或透過語言文字分享出去,對於平常沒有主動閱讀習慣的人則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。

養兒育女,開始時某些人或許不那麼主動,但隨著時日的進展,一天天得到成果與回饋,對父母而言,在某種程度上是種創作,不管子女怎麼想。這個大大的計畫持續十年、二十年,父母自然而然養成某種心智習慣,想在子女身上找成就感,將子女的成就當作自我實現的一部分。(最怕是子女不認同,不過,那又是另外一個議題。)

長輩為何巴著子女不放手?日思夜想子女何時下班回家,何時與他們共餐等?因為過去這麼多年來,唯一的自我實現之道就在子女身上,他們可是長輩們偉大的作品,這輩子花了這麼多心力創作,自然難分難捨。當再也找不出其他的活動可以代替這創作活動時,長輩自然不願放手。放手意味著失去承諾與主動性的落腳處。

手作活動在各終身學習活動中普受大眾的喜愛。低入門檻,學到一點點東西,上完課拿個作品回家可證明自己的手藝不錯。一般人如是認為,但它的作用不止於此,參與時需要某種的主動性,要做好則須多加練習和琢磨,那就需要承諾,亦即某種程度的投入,持之以恆地做去,能夠如此自會產生安頓身心的作用。

將心比心,回顧自己閒來畫畫的經驗,誠懇地建議樂齡教育工作者如果能夠透過某些手作活動,勾動長輩想投入的欲望,主動做去且產生承諾,自然生活多了一項自我實現的機會、多一個生活重心,這樣或許他們對子女會稍稍放手(何青蓉,2024.8.12)。







2024年7月10日 星期三

整理自己的腳印:《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》讀後感之一

        氣自己為何停不住,如同過往的歲月,囫圇吞棗地度日、閱讀?早上還在怪作者簡媜道盡老年的悲哀,尚好幾分鐘前峰迴路轉,她筆下留情,而我心情也較舒緩,稍稍安住。

昨天、前天讀她阿嬤老的版本四篇長文,心中掩不住的痛,但又忍不住繼續讀。當年買回這本書時,我一定沒讀幾篇,太年輕了,心境搆不上?未經人情世故吧?話說回來,我比簡禎還長三歲,當時我被工作壓垮,沒有心思想老這件事情,慚愧我還從事樂齡學習輔導多年,現在書中的一字一句竟然怵目驚心。

〈老人詞典〉寫老人的寂寞、無聊、霉味、壞脾氣,把時間進貢給悲情、多疑、憂鬱、焦慮、呻吟、暴躁、煲電話,但深刻的同理流露。佔據公園裡四張木椅的老人,那是「他以家為圓心,以腳力所及的範圍為半徑,畫圓,每日重複出沒,是他每日流浪範圍內最好的所在,我應該讓步。」某日公園的四張木椅空在那裡,「我猜,他流浪得動的那個圓,縮小了,說不定,小得出不來自家的大門」。

「地母」是菜市場「85歲賣菜籽和菜苗的阿婆,沒閒功夫成天悲情、多疑、憂鬱、焦慮、呻吟、暴躁、煲電話,她的小攤子全靠她一人料理,…全靠她指揮」。客人問你種過菜嗎?怎麼施肥?得到回應—臉上的表情像是「你不知道你在跟祖媽說話嗎?」,「好強悍的地母。她怎會怕老,是老怕她才對。」

「老,是拔根的過程還是另一種植?是一條通向黑暗還是光明的路?老,一定必須淒涼悲苦,陷溺於自憐自艾的苦水裡?還是正好可以把健忘當成一支掃帚,掃蕩了不值得保存的檔案。老,必然要繳械投降,自此貧化了靈魂乖乖等待肉軀被蝕啃?還是拿出累積多年的智慧與文化底蘊,服膺艾略特的箴言,『人生燃燒於每一瞬間』」。

接著,簡媜寫到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,遠離塵世,躲在山村小書房伏案鑄字。手微微顫抖,心智卻明亮純潔。讀到這段文字,我想到齊邦媛撰寫《巨流河》的身影,作者沒說是誰,但就在後面的文章〈書房裡的天空—齊老師與簡禎,漫談、隨想與對話〉出現了。是的,借用簡媜的話語:整理自己的腳印,不把珍貴的時間進貢給悲情、多疑、憂鬱、呻吟、暴躁、煲電話,記錄一雙平凡的腳所踩過不平凡的路,留下個人的歷史。

感謝簡媜用書寫啟發我對老年有更多的理解與想像,更謝謝與我有恩的這一切伴我進入、走過這諸多的歲月,雖然這本書我還沒讀完,也還在消化當中。(何青蓉,2024.7.10)

簡媜(2013)。誰在銀閃閃的地方,等你—老年書寫與凋零幻想。新北市:INK印刻文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