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本關於存在的盲點的書(註)。既然是「盲點」,意味著作者要揭露「看見」這件事情。透過與白鳥先生----一位全盲的藝術愛好者----一起欣賞美術館作品的過程,作者細緻地描繪了「看見」的本質、過程以及影響。
直覺上,我們會認為欣賞視覺藝術品必須依靠眼睛,但是視障者如何欣賞藝術品呢?起初,作者驚訝地發現:「他是用耳朵看畫啊!」。她努力用語言描述眼前看到的情景,擔心是否能讓白鳥先生理解。然而過程中,自己反而看得更細緻,甚至改變了對作品的想法。換言之,透過言語的描繪,反而為自己的思考開啟了一絲縫隙。
藝術欣賞本來就涉及多種主客觀因素,作者也承認這一點。但是,在一次次與白鳥先生的互動中,作者逐漸地意識到自己的成見與誤解,並產生了新的觀點,例如:理解到「適度的無知是一件好事,不帶偏見,便能忘我地面對作品」(頁26)。
更進一步,作者看見自己的盲點。她曾以為因為白鳥先生看不見,比較適合體驗式的展覽,又以為他的聽覺肯定極其敏銳。沒想到白鳥先生直言:「那些說因為看不見才能有所感悟的人,大概是把視障者想得太美好了吧。」這些不僅打破刻板印象,更讓作者反思社會大眾對於優生學的迷惑。她甚至回憶起懷孕產檢時的焦慮,以及日本在1966年至1974年間推行「防止生出缺陷兒運動」。
當然,藝術品本身揭露了許多觀眾看不見的事情,不僅要從視覺上仔細觀察,也要在細微中延伸追蹤才能夠理解。例如風間幸子的《Gate
Pier No.3》(2019年),從正面看,像是收藏在神殿遺跡裡的木乃伊群像,但其木刻模板卻削去了其中一個手持炸藥,頭戴一頂獨特的尖帽子的人形。這幅作品揭露了二戰前黑川水壩工程建造中犧牲的朝鮮工人,與官方紀錄所讚揚的「拚死搏鬥」偉大水壩工程形成強烈的對比。
回到白鳥先生,當被問到若有科技能讓他恢復視力,他會接受嗎?答案竟然是否定的。白鳥先生出生時並非全盲,先天弱視的他到中學以後完全看不見。他說:現在才恢復,豈不是太悲哀。這份回答的背後,是他從掙扎到接受全盲世界的過程:從懷疑為什麼視障者非得要努力不輸給「明眼人」?、希望表現得跟明眼人一樣,到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安住方式。
他欣賞視覺藝術的方式正反映這份存在狀態的轉變。開始時,只是覺得參觀美術館一點都不像是視障者的舉動,覺得蠻有趣的,但「自從邂逅了美術,覺得人生變得輕鬆多了。」。經過二十多年,白鳥先生早已不是「未確認麻煩物體」,只不過是眾多美術館參觀者之一。透過摸索,危險之地變成安全區域,他跨越人與人之間的界線,找到單純與人同在的自在。
書中有一個片段令人動容:白鳥先生早年回家總要打開家裡的燈,傳遞一個訊息是這裡是「有人在的」。但是,有一天他意識到,對於全盲者燈光其實無所謂,於是他把燈關掉。這舉動透露了他內在態度的轉變。
作者用敘述而非論理的方式,透由藝術欣賞與生活對話,解開一個個細緻的環節,讓我們看見:在人我互動中,我們完成這份存在;然而無論明眼與否,有時我們卻受制於自己的盲點。以上是我的看見和詮釋,也可能蘊含了個人的盲點與迷思。這是一本輕鬆且深刻的好書,提醒我:真正的「看見」,不只靠眼睛,更倚賴心的開放。推薦給大家。(何青蓉,2026.5.9)
註:內川有緒作;莊雅琇譯(2024)。與眼睛看不見的白鳥先生一起看見藝術。臺北市:臉譜出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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